在攤位前看錶
2012 年夏季 Wonder Festival 開場十二分鐘後,我在西館攤位前拿起一盒樹脂套件猶豫不決。價格標示 12,000 日圓。一個手掌大的 1/8 比例美少女胸像,塗裝範例照片展示著每根髮絲都疊上三種顏色的漸層。同角色的量產比例人偶當時約 7,000 日圓上下。先說結論,我沒買那盒套件,至今仍感後悔。那是我親身學到 Wonder Festival 當日版 Garage Kit 是只在那天、那個攤位存在的造型物,錯過那天就再也無法入手的日子。
當日版是日本著作權法上一次性特例制度的產物。Wonder Festival 主辦方與版權方事前簽訂協議,允許僅在活動當日會場內販售二次創作造型物的架構。多虧這項制度,個人原型師與小型同人社團無需正式授權,就能將自己詮釋的角色製成樹脂套件販售。但販售僅限當日會場內,庫存原則上當日售罄,之後無法通販或再版。這項限制所創造的時間性,正是當日版文化的核心。
尋找量產品所放棄的密度
Garage Kit(GK)指的是將樹脂灌入原型翻模製成的未塗裝組裝套件。與以 PVC 射出成型的量產比例人偶不同,是用矽膠模具複製原型、小量生產的結構。零件數多、分模線粗糙,也常有氣泡與變形殘留。購買者必須動用砂紙與瞬間膠、噴筆自行完成。如果說量產品是「拆了就完」,GK 就是「拆了才開始」。
儘管如此,收藏家仍願在 WF 攤位前打開錢包,原因在於造型密度。量產比例人偶在模具設計與塗裝工序的限制下妥協。凹陷嚴重的造型會以零件分割簡化,細緻的漸層在工廠塗裝線上被縮減成 2~3 階段。相對地,當日版 GK 誕生自單一原型師手中,以他親手上色的範例為基準販售。裙襬內裡的每道皺褶、手指關節的每處曲率都與量產品不同。2015 年某個攤位看到的 1/6 比例女僕服少女套件,圍裙蕾絲的洞孔是真的鏤空,連緞帶末端的纖維散開都有造型。這是量產模具不可能實現的細節。
原型師的個性也比量產品更鮮明地展現。同一個角色由五位原型師製作,就會產生五種詮釋。眼瞳高光的位置、嘴角的角度、站姿重心的些微移動,就能改變角色的印象。量產廠商在公開塗裝樣品前須經版權方核准,但當日版原型師可以貫徹自己的詮釋。這份自由所創造的多樣性,正是探索 WF 攤位的樂趣。
當日版為何昂貴
當日版 GK 的價格昂貴。1/8 比例基準 10,000~18,000 日圓,1/6 的話超過 20,000 日圓的情況也很常見。是同比例量產品的 1.5~2 倍。這種價格結構源自生產方式。矽膠模具複製 20~30 次後就會磨損,單次活動販售的套件通常在 30~50 套上下。從原型製作到模具製作、樹脂灌模、零件整理、塗裝範例製作,所有工序都由原型師個人或小型同人社團承擔。分攤人事費的基數小,單價自然上升。
塗裝難度也反映在價格上。套件購買者大多具備自行塗裝的能力,或有委託塗裝代工的預算。塗裝代工費與套件價格相當甚至更高。結果完成一件 GK 的總花費達 30,000~50,000 日圓。相當於兩三個量產比例人偶的價格。即便如此,WF 當日上午十一點,熱門攤位的套件就會售罄。因為這些人買的不是價格,而是唯一性。
Armored Trooper Votoms 1/24 Resin Cast Model Filfy Cocoshnik (Resin Kit) →錯過就結束,時間的重量
當日版文化最獨特的要素是時間限制。量產人偶即使發售日一延再延、一年後才推出,預約者也會等待。如果有再版,過幾年還能再買。但當日版若不在當天會場購買,就永遠無法入手。沒有通販也沒有再版。這種一次性所創造的緊張感,主宰著 WF 開場後攤位區的空氣。
2014 年夏季 Wonder Festival,我在上午十點三十分左右於某個攤位前猶豫了二十分鐘。1/7 比例水手服少女套件,15,000 日圓。塗裝範例照片很完美,但我沒信心以自己的技術重現那個水準。離開攤位繞了一圈,十一點十分回來時那盒套件已售罄。之後再也沒見過相同的造型。原型師是關閉了社群帳號,還是停止活動,我甚至無從得知。這次經驗之後,我在 WF 的猶豫時間限制在十分鐘以內。
相反地,入手當日版時的稀少性,給予與量產品不同種類的滿足感。在社群上傳完成品照片時會收到「在哪買的」的留言,回答「去年夏天 WF 當日版」對話就結束了。擁有無法再購入的造型物所帶來的特別感。這種情感是否健全是另一回事,但確實是支撐當日版文化的心理支柱之一。
WF 如何運作
Wonder Festival 每年夏季與冬季在東京近郊幕張展覽館舉行。分為企業攤位與同人攤位,當日版 Garage Kit 主要在同人攤位販售。一般入場券分為當日現場販售與預售,開場時間通常是上午十點。入場費 2,500 日圓上下。會場內以現金交易為主,近年部分攤位開始接受刷卡,但仍屬少數。
同人攤位是一張桌子大小的小空間,原型師或社團在此陳列自己的作品。塗裝範例旁堆放著裝在塑膠袋裡的未塗裝套件,標示著價格與製作數量。熱門攤位開場後立刻排隊,限量數量在一小時內售罄的情況也很常見。相對地,也有許多攤位下午兩點後仍有庫存。先逛哪個攤位、猶豫多久,是當日版購物的策略。
會場動線像迷宮。要完整逛完從 A 館到 F 館廣泛分布的同人攤位需要 4~5 小時。如果事前不在社群或社群網站整理出受矚目攤位清單,就只能仰賴運氣。我第一次參加 WF 時沒帶地圖就亂逛,下午三點體力就見底了。現在會事前製作清單,開場後第一個小時集中攻略最優先的攤位。
Color Resin Cast Unassembled Kit Vifam Full Set (Resin Kit) →完成 Garage Kit 這件事
買下當日版 GK 的瞬間,購買者手中握的是半成品。樹脂零件呈現灰色或象牙色塊狀,殘留著分模線(Parting Line)、灌模時產生的氣泡痕跡、湯口(模具縫隙溢出的樹脂)。完成前的流程如下:用中性清潔劑清洗零件去除脫模劑,用砂紙(400~1000 號)磨掉分模線與氣泡痕跡。用瞬間膠或環氧土組裝零件,噴上補土(底漆)整平表面。之後用噴筆和毛筆塗裝,噴上保護漆完成。
對不熟悉這套工序的人來說,GK 是種折磨。我在 2010 年組裝第一盒套件時,用瞬間膠把手指黏了三次,打磨時弄斷精細零件,塗裝階段把顏料塗太厚抹殺了細節。那盒套件至今仍以未完成狀態躺在箱子裡。相對地,對熟悉造型與塗裝的模型玩家來說,GK 是測試自己技術的最佳畫布。在原型師塑造的造型上疊加自己的塗裝詮釋,製作世上唯一完成品的過程本身就是目的。
塗裝代工服務也存在。日本與台灣都有專業塗裝業者,寄送套件後會以塗裝範例水準完成並寄回。費用依套件大小與難度從 20,000 日圓到 50,000 日圓以上不等。委託代工的製作期間通常 3~6 個月。這段期間購買者透過照片確認自己的套件如何完成並等待。雖然是花錢買自己製作的辛勞,但成果品質有保證。
當日版留給模型人偶興趣的東西
當日版 Garage Kit 文化並非人偶產業主流。以市場規模來看連量產比例人偶的 1% 都不到。製作者與購買者都是少數,進入門檻高,完成過程艱辛。但如果沒有這項文化,現在的人偶圈會單調許多。量產品無法捕捉的角色詮釋、商業授權不允許的造型實驗、原型師個人手感完整保留的造型物,只有當日版能遇見。
對原型師來說,WF 同人攤位也是作品集舞台。以當日版打響名號的原型師與廠商簽約、承接量產人偶原型的路徑確實存在。Good Smile Company 或 Alter 等大型廠商旗下原型師中,部分就是 WF 同人攤位出身。當日版是有才華的造型師進入業界的管道,也是測試量產品無法實現之造型的實驗室。
對收藏家來說,當日版創造與量產品不同種類的情感連結。即使同樣喜歡某個角色,量產比例誰都能預約,但當日版只有當天去會場的人能入手。把完成的套件擺進玻璃櫃時,它不只是人偶,而是特定時間與地點的記錄。與 2012 年夏季 WF、2018 年冬季 WF 這樣標註日期的記憶一起收藏的造型物。
Ginga Hyoryu Vifam FAM-RV-S1T Torunfam (Color Resin Kit Ver.) (Resin Kit) →當日版周圍的陰影
當日版文化也有陰影面。最具爭議的是轉賣問題。部分參加者大量購買熱門套件,活動後立刻在網拍以溢價上架。定價 15,000 日圓的套件在拍賣以 40,000 日圓交易的情況也有。原型師依當日版制度宗旨無法再版或通販,真正想要的人只能付溢價購買或永遠放棄。這種結構性矛盾是當日版制度背負的課題。
無版權複製問題也存在。當日版僅在 Wonder Festival 主辦方與版權方簽訂的協議範圍內合法。活動結束後將剩餘庫存網路販售,或不以當日版名義通販都是侵害著作權。但實際上界線模糊的情況很多,取締也不完善。依賴原型師個人良心與社群自律的結構。
品質落差也不可忽視。量產人偶經過工廠品管,但當日版是原型師親自灌模的樹脂零件直接販售。同款套件也會因個體而異,氣泡發生位置、零件變形程度都不同。購買時無法逐一確認零件狀態,開封後發現瑕疵也幾乎無法換貨或退款。承擔這種風險也是當日版購物的一部分。
FAQ
Wonder Festival 當日版活動後還能買到嗎?
當日版 Garage Kit 原則上僅能在活動當日會場內販售,之後的通販或再版在著作權協議上不可行。雖有部分原型師將剩餘庫存透過社群非正式販售,或轉賣者在拍賣網站以溢價上架,但都非正式管道。如果有想要的套件,只能活動當日親自前往,或委託熟人代購。
沒有 Garage Kit 組裝經驗也能買當日版嗎?
購買本身任何人都可以,但完成需要造型技術。對第一次嘗試樹脂零件整理、黏接、塗裝流程的人來說難度很高,失敗後無法重來。利用塗裝代工服務的話,沒技術也能獲得完成品,但費用與套件價格相當甚至更高。如果是第一盒 GK,建議先用低價簡單的套件練習,或優先考慮購買完成品較安全。
Wonder Festival 外國人也能參加嗎?
一般入場券不限國籍,可透過現場或預售購買,持護照即可入場。會場內導引以日文為主,但近年英文標示增加,大部分同人攤位可用簡單英文或計算機溝通。必須攜帶現金,換匯最好在會場外事前處理。從台灣出發的話,含東京來回機票與住宿,安排兩天行程即可。
當日版套件的合理價格如何判斷?
1/8 比例基準 10,000~15,000 日圓、1/6 比例 20,000 日圓上下是一般行情,依造型複雜度與原型師知名度而異。綜合塗裝範例品質、零件分割設計、原型師過往作品評價來判斷,相較量產比例人偶 1.5~2 倍價格以內屬合理範圍。若超過這個範圍,除非有稀少性或個人情感連結,否則建議審慎考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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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當日版前猶豫的時間,終究是詢問自己買的是什麼的時間。雖然沒有像量產品那樣隨時能再購入的安定感,但有著能握在手中只在那天、那個攤位存在過的造型物這份特別。是否願意承受完成前的辛勞、是否接受溢價行情、還是就這樣錯過,是各自的選擇。希望今天也有好的緣分降臨在各位的玻璃櫃中。